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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1. 長江云 ?

          迷霧劇場直線下墜:關于懸疑劇的懸疑

          2021-11-19 11:21:27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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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“第一季有口碑了,第二季請得起大牌,第一個大牌上場,直接把星星之火撲滅在萌芽中,撲街到無人知?!?/p>

          “如果演員不想淋雨,就不要安排雨天的背景,雨聲唰唰唰,倆演員身上卻是完全干的?!?/p>

          “低幼的臺詞,莫名其妙的轉場運鏡,不合時宜的聒噪配樂,毫無懸疑感……”

          自“《八角亭謎霧》浪費班底”之后,“迷霧劇場”今年推出的第二部劇《致命愿望》再遭滑鐵盧,豆瓣評分已低至4.1分。

          去年“迷霧劇場”的巨大成功,令媒體驚呼“短劇元年來了”,甚至還意外地帶火了網絡?!耙黄鹑ヅ郎健?,則今年迷霧出品的兩部劇加起來,豆瓣評分還湊不夠10分(《八角亭謎霧》的評分是5.7分),堪稱慘不忍睹。

          難道,“迷霧劇場”也將走入“一聲震得人方恐,回首相看已化灰”的魔咒?究竟是什么塑造了這一次次“暴火—暴跌”的無聊游戲?迷霧的熱度僅維持一年,時間也太短了吧?

          從傳統的螺旋式下跌,到“迷霧劇場”的自由落體,到底發生了什么?

          “迷霧劇場”成了“迷惑劇場”

          懸疑劇不是一個單獨的劇種,從沒有一本專業書籍提到過這樣的分類。懸疑本是講故事的技法,類型劇可以用,嚴肅劇也可以用,只要是好故事,都有懸疑的一面。娜拉出走后該怎么辦?安娜·卡列寧娜為什么自殺?都是懸疑,只是怎么突出懸疑性,人人理解不同。

          懸疑大師希區柯克曾有一段精彩論述:

          三個人正玩撲克牌,牌桌下放著一顆炸彈,炸彈突然爆炸了。如果講這個事實,就毫無懸念。如果事先告訴觀眾,桌底下有顆炸彈,玩牌的三個人毫不知情,那么,觀眾就會時刻擔心炸彈會如何爆炸,于是,懸疑就產生了。

          這段論述被概括為“炸彈理論”。

          “炸彈理論”的本質在于,它出現了兩個時間——“當事人時間”和“旁觀者時間”。當事人不知道將發生什么,旁觀者卻預知了結局。這個錯位喚醒了人的生物本能——我們都不知道明天會如何,可理性又不斷在提醒:明天是“必然的”。

          人類是唯一會講故事的動物,因為故事,我們在組成超大型社會的同時,還能保持一定的個性。生活在叢林中的原始人,與奔波在格子間中的白領,會被同一個故事打動,當他們傾聽時,溝通便達成了,人類因此成為進化的受益者。

          然而,故事思維有其短板,它提供的是一個殘缺的拼圖。

          講述時,我們都會不自覺地帶入“主語+謂語+賓語”的情境中,可世界真有“主語”和“賓語”嗎?誰是天生的主動者,誰是天生的接受者呢?當我們說“A是B”時,這個“是”是什么?它真的存在嗎?

          故事用“發生—發展—高潮—結局”誘惑著人類,暗示一切自有秩序。沉浸其中,人便漸漸忽略了非秩序、可能更廣闊的那一部分世界??扇祟惾绻婺苷瓶孛魈?,可能非??膳隆總€買股票的人都會發大財,每個成功都與個人無關,每個夢想都成了自嗨。

          故事比現實有趣,也比現實虛假。在故事與世界之間,有一個永遠圓不上的謊,于是,懸疑成了不可或缺的補丁。這就是為什么,懸疑本身不能構成一個故事類型,它只能附加在別的類型的故事上。這種“懸疑+”的特點拓展了創作的自由,但對“無法復制便沒有價值”的商業來說,卻是一杯毒藥。

          做懸疑劇,就是一個漫長的押寶游戲,誰也不知道何時押對,何時押錯。

          《隱秘的角落》《沉默的真相》確實不錯,但它們不能提供一個套路,可以反復鉆進去,次次都賺錢。走懸疑路線,早晚會口碑崩盤,“迷霧劇場”只是崩得略早了一點。

          “陌生化”,成本遠比想象的高

          懸疑劇的原罪在于,它需三方共同參與創作,即導演、影片、觀眾。

          懸疑劇需要建立一個召喚結構,構成方式無非四種:觀眾知道險境,劇中人不知;劇中人知道險境,觀眾不知;劇中人與觀眾都不知道險境;劇中人與觀眾都知道險境,但不知道如何排除。

          可見沒有觀眾參與,懸疑劇便失去了根本,所謂懸疑劇,就是創作者必須每次都跑贏觀眾,身處信息時代,很少有人能在這個漫長而艱難的博弈中,成為永遠的贏家。當然,市場需要、審查也參與了博弈。

          幾方壓力下,最大公約數成了“陌生化”——講一個足夠陌生的故事,在人們無法很快給出評價時,先把利益撈足。

          其實,“迷霧劇場”在2020年也難稱完全的成功,只是《隱秘的角落》(豆瓣評分8.8分)和《沉默的真相》(豆瓣評分9.1分)這兩部特別火爆而已,另三部口碑不佳,況且,收視率高企的背后,平臺依然負債累累。

          《隱秘的角落》《沉默的真相》能成功,核心就在“陌生化”。前者是“懸疑+倫理”,顛覆了人們對青少年內心世界的認知;后者是“懸疑+偵探”,揭示了人性的黑暗。

          懸疑需要“陌生化”,但“陌生化”并非懸疑的全部。強調“陌生化”,是一個刻意的誤會,目的在于短平快。

          “陌生化”的優勢在于,它打開了一個全新的世界,從而避開如何設置懸念、合理性能否經得起推敲、小懸念與大懸念是否協調等形而下的質疑。

          然而,“陌生化”在當下注定是稀缺品,網絡已構成一個集體排斥“玩爛?!钡臋C制,在抖音之類的短視頻的擠壓下,還有什么能算陌生呢?事實是,今天“陌生化”的成本遠比想象的高。

          世界已高度清晰,已不再需要幾個影視創作者來提供新的“陌生”了??俊澳吧笔崭畹募t利,遲早會被“陌生”賠光。于是,“迷霧劇場”終于祭出大招——用“違和”替代“陌生”。

          很難想象,那么多大牌匯聚,竟然都沒看出《八角亭謎霧》中念玫表演中超越天際的違和感;凌亂、重疊而不必要的鏡頭語言,似乎刻意將啰嗦誤會為“慢懸疑”……任何一本寫作教科書,都會明確告訴讀者,藝術需要情節,而非細節。把怎么吃飯、怎么走路、怎么聊天塞進來,且不經篩選和處理,這真的是專業人員做的事嗎?

          至于《致命愿望》,農村版蒸汽朋克的設置,壞人們努力呈現低智商的陰謀,幾乎所有主角都拉胯,故意凌亂的鏡頭剪接……演員、導演、制片人、審查者,如此多的環節,竟無人當場笑出聲來?用“手機APP+人性惡”就顛覆了一座城市,這真是來自成年人的想象?

          可怕的不是“要賺錢”,而是喪失了均衡感,為出位,不惜選擇自殺式方案。

          吃短線飯,難免吃成短線人

          “迷霧劇場”以驚人速度崛起,又以驚人速度衰落,這種波峰、波谷的折騰,體現出定位的偏差:究竟是要創作,還是要制作。

          “迷霧劇場”的框架是創作性的,買IP,不計成本,給時間,反復推敲……和傳統影視制作模式基本相同,可在具體操作中,又極端商業化,抓眼球,追市場,造議題,重宣傳,傍明星……

          誰也無法在這兩極中開出一個制度的解決方案,所以一切靠具體操作,靠一次次細微的協商與沖突,哪方強勢,哪方就能暫時主導。于是,真正有說服力的,不再是創作需要或制作需要,而成了既往成功經驗、行業規則、過審技巧、知名度等的比拼。

          這種含混的局面帶來兩個問題:

          其一,降低效率。各種意外下,“迷霧劇場”的產量不高,沒有規模,就只能押寶在單品上,成為一次次單兵突進,獨立走完“投入—生產—推廣—盈利”的長鏈,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,都可能給全局造成損失。

          其二,易落入“小圈子幻覺”。即每個圈內人都看出了問題,但基于各種原因,誰也無力去解決,結果大問題變成了小問題,小問題變成了沒問題。這與參與者的素質、能力無關,幾乎所有精英團隊都曾被“小圈子幻覺”把控,“迷霧劇場”也絕無可能持續保持清醒的判斷力。

          現實是,在弱規則的博弈中,創作者不得不去懂一點商業,商業人不得不去懂一點藝術,雙方都以為成為腳踩兩界的內行了,卻都忽略了,他們并沒在經歷“試錯”的過程,如果別人埋單,外行就永遠不可能形成真正內行的感覺。

          這是一個值得記取的教訓:幾乎所有重大錯誤,都源于內行人的外行操作,因為他們只在名義上被算成內行。

          藝術品靠創作,商業靠制作,這是常識,相信“迷霧劇場”的操作者也都了解,可究竟怎么制作,卻是一個大問題。

          標準的制作流程應該是,先做市場調研,拿到足夠多的數據,通過分析,決定產品的生產方式、銷售方式??涩F實是,有多少影視劇會這么做呢?更常見的方式是,判斷一下作者知名度,立刻買進IP,改編時發現難以入手,便束之高閣,幾年后,見市場仍有期待,便加以魔改,通過連番炒作,一個“爆款”便誕生了。

          幾乎每個平臺都在高談“拉動市場”,少有人談“適應市場”?!袄瓌印币娦Э?,能炒作個人知名度,一個案例做對了,便成圈內名人,至于無數玩失敗的案例,只能平臺埋單。

          其實,創作與制作之間的沖突很容易協調,真正難協調的是長線制作與短線制作的沖突。狼長大了也不會吃草,習慣了短線制作,就只愿在宣傳中砸錢,不愿在調研上用力??吹蕉拱晟?,《八角亭謎霧》竟然還得到了無數個五星,還有人贊美《致命愿望》有科幻感,實在讓人無力吐槽。

          吃短線飯,難免會把自己也吃成短線。從這點看,“迷霧劇場”并不冤。

          懸疑劇沒冬天,它會一直存在

          “迷霧劇場”的快速跌落,引人擔憂:懸疑劇的冬天,會不會即將到來?

          懸疑劇在2008年—2009年曾火爆,但那時火爆的是刑偵劇,懸疑只是附件。既然沒有真正的懸疑劇,只有“懸疑+”,那么,真正決定懸疑劇未來的,在于該加什么,而不是有多懸疑。

          我們往往以為,加什么是自明的,可當意義不再閃耀時,自明的也會走向黯淡。

          移動互聯網正將人們帶入后真相時代,在這個時代中,最大的恐慌在公共議題消失。一切正變得不再重要,資本通過日常話題(比如美食、服裝、美容、健身等)的過度生產,將嚴肅話題擠壓到邊緣。事實證明,改造舞臺比改造思想更容易,也更有力,當舞臺本身熠熠生輝時,形而上就顯得寒酸。

          在今天,如何回歸真議題、發現真議題,而不是被時尚裹挾,成為它的一個組成部分,是對創作者的考驗。

          保持定力,才能扎下根去??蛇z憾的是,這種定力也需要基礎,需要文化沉淀與教育的加持,需要個體的持續努力。而《八角亭謎霧》暴露出讓人不安的信息:即使是比較優秀的創作者,其思維深處,依然是對現實的無條件接受,當他們說起真實時,并無任何批判性的視角,除了耍個性之外,絕無反思。這便遠遠脫離了人類文明發展的主脈。從某種意義上說,更像是不健康童年、殘缺背景下形成的偏執,極少出于理性,更多是為了防御。

          沒有持續的內心修煉,就永遠找不到精神的根據,只能把習慣、直覺、錯覺當成依據。于是,他們反而不如他們所要超越、所要拒斥的一切更高級。融入時尚,對他們來說,反而是一種提升。希望他們給“懸疑+”背后加上重量,暫時不太可能。

          不必擔心懸疑劇的消亡。只要講述,懸疑就會存在,只要人類還是“故事動物”,懸疑就會存在,只要我們還渴望更多的交流,懸疑就會存在。

          真正的懸疑劇的本質便是小眾,所以它一直在冬天,而市場需要的懸疑劇,是一種為了燒腦而存在的高級智力游戲,那就要等出現一批更高智商的創作者,才能改變局面。

          所以,還是等洗牌吧。

          來源:北京青年報

          責編:鄔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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